放 學 後 , 禮 堂 的 一 角 一 直 亮 著 燈 。 直 至 黃 昏 , 五 時 半 , 裡 面 穿 著 一 身 黑 色 芭 蕾 舞 衣 的 少 女 依 然 輕 盈 地 跳 著 舞 。 她 忘 形 的 跳 、 盡 情 的 跳 , 仿 似 身 體 不 是 屬 於 她 的 , 永 不 會 覺 得 累 一 樣 。
    她 跳 , 要 補 償 自 己 失 去 了 的 年 華 、 補 償 她 原 本 可 以 用 來 跳 舞 的 時 間 。 多 年 來 沒 有 跳 舞 的 她 , 原 以 為 自 己 再 次 跳 起 來 會 變 得 生 硬 , 可 是 , 原 來 她 的 身 體 是 如 此 地 渴 望 被 舞 動 。 一 穿 起 舞 衣 , 她 全 身 的 皮 膚 都 尖 叫 著 要 求 舞 動 、 全 身 的 關 節 也 痕 癢 起 來 , 要 盡 情 地 跳 一 天 的 舞 。 跳 著 、 跳 著 , 她 忘 了 時 間 、 忘 了 自 己 、 忘 了 自 己 約 了 情 人 。
    很 久 很 久 以 前 , 她 便 十 分 享 受 被 追 求 , 她 喜 愛 被 男 孩 子 追 捧 、 她 喜 愛 被 男 朋 友 寵 愛 、 她 喜 歡 向 男 孩 撒 嬌 、 她 喜 歡 向 男 孩 子 行 使 特 權 ; 她 要 從 崇 拜 者 、 傾 慕 者 身 上 攝 取 從 父 母 身 上 得 不 到 、 專 屬 的 愛 。 在 家 中 , 她 排 行 中 間 , 總 是 被 父 母 忽 略 的 一 個 。 可 是 , 她 從 不 控 訴 , 因 為 她 明 白 爸 媽 愛 她 , 只 是 不 夠 ; 而 她 有 更 多 全 心 全 意 愛 她 的 人 , 她 便 滿 足 。
    因 此 , 她 重 視 每 一 個 情 人 , 總 是 扮 演 著 十 全 十 美 的 情 人 , 所 以 她 都 是 男 孩 們 的 夢 中 情 人 。 然 而 , 今 天 , 她 忘 了 和 男 朋 友 的 約 會 。 她 在 專 心 致 志 的 跳 著 舞 , 想 像 自 己 是 一 隻 體 態 優 美 的 天 鵝 在 跳 躍 。 她 一 伸 手 , 手 腕 立 即 緊 緊 地 被 人 抓 住 了 。 她 定 睛 一 看 , 是 憤 怒 的 維 維 。 她 心 中 不 禁 一 怯 , 馬 上 記 得 自 己 未 有 赴 約 , 怕 了 起 來 , 想 要 掙 脫 被 掌 握 的 手 。
    「 你 這 是 把 我 當 作 什 麼 了 ? 玩 具 嗎 ? 」 他 吆 喝 , 禮 堂 充 滿 迴 響 , 「 我 可 從 沒 有 被 女 孩 子 這 樣 子 耍 過 , 你 知 道 嗎 ? 別 以 為 我 真 心 喜 歡 你 就 可 以 沾 沾 自 喜 , 把 我 當 作 傀 儡 般 耍 弄 。 」
    「 放 開 我 ﹗ 」 她 努 力 掙 扎 著 , 手 腕 被 握 得 紅 紅 的 , 她 都 快 痛 得 掉 下 眼 淚 了 。
    「 我 找 了 大 半 天 , 原 來 你 來 學 校 了 , 看 來 你 一 點 赴 約 的 意 思 也 沒 有 吧 ﹗ 我 站 在 門 前 都 快 有 半 小 時 了 , 你 是 真 看 不 見 我 , 還 是 故 意 要 我 再 等 一 下 ? 別 以 為 自 己 長 得 漂 亮 , 是 我 先 追 求 你 , 你 就 可 以 裝 作 矜 貴 , 要 我 低 頭 、 浪 費 我 時 間 ﹗ 」 維 維 愈 說 愈 生 氣 , 這 是 他 第 一 次 認 真 的 喜 歡 女 孩 , 而 她 卻 表 現 得 如 此 不 重 視 他 。
    「 平 時 你 說 什 麼 不 來 我 家 、 不 許 夜 歸 、 不 許 這 不 許 那 的 … 我 都 遷 就 你 。 以 前 我 的 女 朋 友 都 不 像 你 這 樣 不 討 人 喜 愛 ﹗ 」 維 維 愈 罵 愈 起 勁 , 青 筋 條 條 綻 出 , 暴 跳 如 雷 。 維 維 是 個 天 生 的 帥 男 孩 , 從 來 只 有 女 孩 子 追 求 他 , 從 來 只 有 女 孩 子 等 他 、 討 好 他 ; 只 有 她 , 統 統 都 例 外 : 他 遷 就 她 、 疼 她 、 千 方 百 計 討 好 她 。
    這 句 話 也 許 說 得 過 份 , 可 是 更 嚴 重 的 是 , 這 句 話 聽 在 她 的 耳 裡 似 曾 相 識 , 勾 起 了 另 一 個 人 在 她 腦 裡 的 記 憶 。 她 忽 然 生 氣 , 狂 吼 一 聲 , 面 容 驟 變 。 她 不 再 是 詠 敏 , 而 是 換 了 另 一 個 人 , 一 個 美 麗 而 充 滿 怨 憤 的 人 。 她 大 力 推 開 維 維 , 尖 聲 大 叫 。 維 維 一 時 躲 避 不 及 , 慌 忙 中 , 自 己 絆 倒 了 自 己 。 他 想 自 己 爬 起 來 , 卻 被 詠 敏 的 異 樣 嚇 得 失 了 神 。
    詠 敏 慘 嚎 一 聲 , 高 舉 雙 手 。 維 維 看 著 指 甲 在 她 的 指 頭 迅 間 長 長 了 , 不 禁 嚇 得 呆 了 。 她 又 彎 腰 , 就 停 留 在 原 位 悲 泣 , 忽 然 , 她 抬 頭 , 衝 向 維 維 , 用 鋒 利 的 指 甲 刺 傷 維 維 。 維 維 想 逃 , 可 是 卻 放 心 不 下 詠 敏 這 樣 子 一 個 人 , 只 好 盡 量 閃 避 她 的 攻 擊 。 詠 敏 並 沒 有 組 織 的 攻 擊 , 只 是 不 停 揮 舞 雙 手 抓 傷 維 維 , 她 更 一 邊 哭 一 邊 說 : 「 為 什 麼 這 樣 對 我 ? 為 什 麼 不 聽 我 的 解 釋 ? 為 什 麼 拋 下 我 一 個 人 面 對 不 公 平 ? … … 你 教 我 多 痛 心 ? 你 讓 我 多 難 受 ? 」
    維 維 聽 不 懂 她 的 說 話 , 不 懂 得 要 說 什 麼 話 舒 緩 她 的 情 緒 , 他 只 好 繼 續 閃 避 。 他 被 詠 敏 迫 得 不 停 的 向 後 退 , 向 後 退 , 撞 在 柱 子 上 。 維 維 慌 忙 轉 身 看 清 形 勢 , 正 打 算 要 繞 道 而 行 , 一 站 起 來 , 背 上 立 刻 灼 熱 的 痛 了 起 來 。 他 用 手 撫 摸 自 己 的 背 , 立 刻 感 到 疼 痛 和 濕 濡 。 他 把 手 放 回 前 而 , 底 頭 一 看 , 眼 裡 清 晰 可 見 自 己 鮮 紅 的 血 。 他 被 抓 傷 了 , 而 且 傷 口 很 深 , 背 上 四 道 抓 痕 , 皮 開 肉 綻 , 血 淋 淋 的 。
    他 回 過 神 , 想 要 再 跑 , 卻 被 她 一 手 抓 住 了 脖 子 , 緊 緊 的 箍 住 他 的 喉 。 她 慢 慢 升 起 自 己 的 手 , 維 維 被 懸 在 半 空 之 中 。 維 維 背 上 的 痛 已 經 不 能 佔 貝 大 腦 的 反 應 , 現 在 的 他 只 感 到 恐 懼 。 他 不 斷 掙 扎 , 雙 腳 不 停 地 踢 , 想 要 觸 回 地 面 , 卻 都 只 是 踢 空 。 他 的 手 用 力 想 要 解 開 好 的 手 , 她 的 手 卻 愈 握 愈 緊 , 他 的 額 都 泌 出 一 層 冷 汗 , 他 感 到 自 己 快 要 窒 息 了 。
    當 他 正 想 閉 上 眼 時 , 肚 子 傳 來 一 陣 刺 痛 。 他 望 下 去 , 只 見 詠 敏 的 手 插 進 了 自 己 的 肚 子 裡 。 他 再 望 上 來 , 看 著 詠 敏 , 她 一 臉 猙 獰 , 維 維 不 禁 覺 得 心 寒 。 維 維 堅 持 著 睜 開 雙 眼 想 要 看 進 詠 敏 的 的 眼 裡 , 想 要 看 到 是 誰 讓 他 心 愛 的 如 此 心 碎 。 可 是 , 他 看 不 到 , 只 看 到 被 怨 憤 矇 住 眼 睛 的 她 。
    忽 然 , 詠 敏 瞇 起 雙 眼 , 抽 出 插 進 了 維 維 肚 子 的 手 , 狠 狠 地 再 插 進 去 一 次 , 更 無 情 地 在 內 擠 壓 他 的 內 贓 。 維 維 的 血 滋 滋 聲 的 沿 著 她 的 手 腕 流 出 來 , 流 至 她 的 手 肘 , 再 一 滴 一 滴 地 滴 在 地 上 , 很 快 便 形 成 一 個 血 窪 。 維 維 痛 極 想 要 暈 倒 , 卻 在 閉 眼 前 一 刻 再 看 向 詠 敏 的 臉 龐 , 像 是 十 分 不 捨 ; 詠 敏 的 臉 卻 因 為 得 到 了 滿 足 的 發 洩 而 流 露 出 邪 惡 的 淺 笑 , 他 終 於 閉 上 眼 睛 了 。
    詠 敏 抽 出 手 , 指 甲 已 經 褪 回 去 。 她 伸 出 她 嗜 血 的 舌 頭 舔 去 手 上 的 鮮 血 , 再 鬆 開 抓 住 維 維 脖 子 的 手 , 維 維 隨 即 倒 在 地 上 的 血 泊 中 。
    詠 敏 看 也 沒 有 多 看 維 維 一 眼 , 便 帶 著 一 身 的 血 污 , 遑 然 地 仰 首 離 開 了 。
    一 陣 響 亮 的 鈴 聲 傳 進 詠 敏 的 耳 裡 , 她 睜 開 眼 睛 , 不 明 白 自 己 為 什 麼 會 在 餐 廳 裡 睡 著 了 。 她 沒 有 用 太 多 時 間 疑 惑 , 她 從 裙 袋 裡 摸 出 手 提 電 話 。
    『 詠 敏 , 你 現 在 在 哪 兒 ? 』 彼 方 傳 來 的 是 樂 欣 急 促 的 聲 音 。
    「 在 餐 廳 啊 ﹗ 有 什 麼 事 ? 你 的 聲 音 聽 起 來 很 緊 張 似 的 ? 」 詠 敏 依 然 慵 懶 。
    『 維 維 不 知 怎 的 受 了 重 傷 , 現 在 在 醫 院 裡 。 我 和 希 安 現 在 正 趕 去 了 , 你 也 趕 來 吧 ﹗ 』
    「 你 和 希 安 ? 」
    『 我 和 他 … 現 在 沒 時 間 解 釋 了 , 你 趕 快 來 吧 ﹗ 』 樂 欣 掛 線 了 。
    詠 敏 忽 然 感 到 十 分 恐 慌 , 她 的 心 急 促 地 怦 怦 在 跳 , 擾 亂 她 的 思 緒 , 使 她 不 能 冷 靜 鎮 定 的 用 腦 思 想 。 她 想 哭 , 可 是 她 一 甩 頭 , 便 拿 起 書 包 衝 出 餐 廳 。
    一 步 出 餐 廳 , 她 馬 上 瞧 見 遠 處 正 駛 來 的 計 程 車 , 她 一 揚 手 , 車 子 就 剛 好 停 在 她 的 跟 前 了 。 她 立 即 跳 上 車 。 可 是 在 車 裡 的 詠 敏 依 然 未 能 得 到 平 靜 , 她 的 身 就 像 剛 被 一 列 火 車 撞 過 , 全 身 的 關 節 都 被 撞 散 了 , 各 自 不 住 地 抖 震 , 全 不 受 控 制 。 詠 敏 緊 緊 抓 住 計 程 車 的 把 手 , 它 彷 彿 是 唯 一 一 件 穩 固 的 事 物 , 而 計 程 車 則 在 原 地 不 停 急 促 繞 圈 , 然 而 , 窗 外 的 景 色 只 是 慢 慢 的 流 走 , 一 切 都 只 詠 敏 急 切 的 心 所 弔 起 的 幻 覺 。 詠 敏 喘 著 氣 , 她 感 覺 到 窒 息 , 她 發 現 自 己 十 分 恐 懼 失 去 了 維 維 。
    計 程 車 一 停 下 , 詠 敏 便 放 下 一 張 銀 鈔 跳 下 車 , 兩 步 併 一 步 的 直 奔 醫 院 的 門 口 。 詠 敏 現 在 的 心 像 被 懸 在 一 線 上 , 膽 戰 心 驚 的 , 恨 不 得 背 上 能 長 出 一 雙 翅 膀 , 馬 上 飛 到 維 維 的 身 邊 , 要 知 道 他 的 存 在 、 要 感 覺 他 均 勻 的 氣 息 、 要 在 他 的 懷 裡 感 受 他 的 確 實 … 詠 敏 一 心 只 想 著 維 維 , 沒 有 發 現 身 旁 亦 有 兩 個 勿 勿 的 人 , 於 是 便 狠 狠 地 撞 上 了 其 中 一 人 。
    當 詠 敏 拉 回 心 神 , 仔 細 看 看 , 才 看 清 自 己 撞 倒 的 人 是 希 安 , 她 馬 上 知 道 他 身 邊 的 人 是 樂 欣 。
    樂 欣 見 詠 敏 臉 色 蒼 白 , 慌 張 失 神 , 心 裡 不 住 絞 痛 。 誰 會 猜 得 到 一 對 小 小 的 戀 人 要 受 如 此 艱 巨 的 考 驗 ?
    詠 敏 看 胞 樂 欣 先 是 呆 了 一 呆 , 然 後 肩 膀 跨 了 下 來 , 她 立 刻 抱 著 樂 欣 , 嚎 啕 大 哭 起 來 。 所 有 的 恐 懼 和 著 淚 水 , 在 自 己 信 任 的 朋 友 面 前 一 湧 而 來 。
    樂 欣 紅 著 眼 睛 , 輕 輕 地 拍 拍 朋 友 的 背 , 在 她 的 耳 邊 用 最 柔 和 的 聲 音 安 慰 道 : 「 不 會 有 事 的 , 維 維 一 向 強 壯 , 他 一 定 會 好 起 來 的 ﹗ 我 們 先 看 看 他 吧 ﹗ 」
    詠 敏 哭 了 一 會 兒 才 捨 得 離 開 好 友 的 肩 膀 , 可 是 當 她 想 要 再 走 一 步 的 時 候 , 她 的 身 體 馬 上 軟 下 來 , 站 也 站 不 穩 。 希 安 馬 上 扶 住 了 她 , 見 她 如 此 虛 弱 便 一 直 攙 扶 她 , 一 起 去 找 維 維 的 病 房 。 他 們 根 據 護 士 的 指 示 , 等 候 升 降 機 。
    在 這 時 候 每 人 看 來 也 十 分 平 靜 , 可 是 詠 敏 的 雙 腿 依 然 抖 過 不 停 , 必 須 依 仗 著 樂 欣 的 扶 持 才 站 的 起 來 。
    「 叮 ﹗ 」 一 聲 , 升 降 機 的 門 打 開 了 。 詠 敏 竟 像 驚 弓 之 鳥 , 嚇 了 一 跳 。 樂 欣 不 禁 想 , 詠 敏 是 在 什 麼 時 候 投 注 了 這 麼 多 的 感 情 在 維 維 的 身 上 ? 他 們 三 人 陸 續 走 進 升 降 機 , 希 安 按 了 按 鈕 。
    詠 敏 忽 然 抓 住 樂 欣 的 手 , 哽 咽 普 說 : 「 我 很 怕 ﹗ 很 怕 , 很 怕 ﹗ 」
    樂 欣 溫 柔 的 一 手 放 在 詠 敏 的 肩 上 , 堅 定 的 說 : 「 不 怕 , 我 會 一 直 陪 著 你 ﹗ 一 定 ﹗ 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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